Chapter Text
何昶希躺在地上的时候,心里在想,自己今天会不会死在这里。
后脑勺磕在砖墙上,耳鸣声尖锐,肋骨的位置又被人踢了几脚,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针扎的闷痛。他眯着眼看上方,傍晚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
他听到有人在笑。
那个笑声很尖,跟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一样,是他同系那个人,父亲是董事会的人,入学三年都在学校里横着走,谁也拿他没办法。
他站在何昶希旁边,用鞋尖挑了挑他的下巴:“何昶希,你说你他妈有什么能力啊,凭什么跟我争。那笔钱写你名字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有一个还在录像,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极其刺眼,把他惨白还挂上彩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何昶希躺在地上,呼吸很浅,浑身疼得他不太想说话。他早就习惯这种事。从初中起就有人看他不顺眼,长得好看,成绩好,穷,招人嫉妒。
一开始他反抗过,跟人打过架,打过之后就变成一群人围殴他一个人,后来他发现反抗没有用,只会让那些人更来劲,于是他学会了躺下来,等他们打累了自己走。
巷子口有个垃圾桶,铁皮的,盖子半开着,里面流出馊掉的汤汁味,何昶希躺在地砖上,鼻子里全是那股味道,混着自己口腔里的血腥气。
他听到那些人的笑声,听到运动鞋在地上踢踏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木槌敲他胸口的鼓面。
他想,快打完了,他们快腻了。
何衍朝今天收工比平时早,但天还是黑透了。
从地下赌场后边出来的时候,铁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里面那些喧闹的,闷热的人声和灯光一起封了回去,他拎着一袋垃圾,沿着巷子往后走,准备扔到尽头的垃圾桶。
走了没多远,巷尾传来动静,拳脚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混着几个人的笑骂声,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反弹,被放大成一团模糊的噪音。
何衍朝站住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过去,一群人围成半圈,中间躺着一个人,已经不动了,蜷在地上像一件被丢掉的旧衣服,领头那个站着抽烟,嘴里脏话没停的羞辱,每说一句旁边的人就跟着笑。
何衍朝本来想转身走,他不是那种会管闲事的热心市民,这条巷子他走过一百次,也听过一百次类似的声响,但那个领头的人扭头注意到了他,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看什么看,也想被揍吗,还不快滚。”
何衍朝站在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面,手里还拎着那袋垃圾。他心想,老子他妈惹你了,嘴这么欠真以为自己牛大了。
本来到了还账的日子,钱凑得勉勉强强,已经烦了一整天了。
何昶希撑着眼皮,从轻微肿胀的眼缝里看到一个人影,白色背心,黑色长裤,手臂上的肌肉在昏暗光线里勒出明显的轮廓,那个人打得很凶,是那种看得出来我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你们还撞枪口上的凶。
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很闷的声响,像锤子砸在沙袋上,没多久那些人开始骂骂咧咧地往后退,往巷子口撤,领头那个人指着白色背心说了一句,你等着,下回找人弄不死你。
然后脚步声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昶希躺在地上没有动,耳鸣还在但是感觉世界都清静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大概很狼狈,满脸血,衣服脏了,袖口裂了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手腕上的淤青。
他听到脚步声走近,停在他旁边,接着一只手伸过来,往他脖子方向探,那只手还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他先动了,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力气比何衍朝预想的大,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何昶希,何昶希也抬眼望着眼前的人,年轻,皮肤偏黑,嘴唇抿着,眼睛里带着一种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没死就行。”何衍朝把手抽回去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走。
何昶希看着他走了两步,停在巷口,又回来了,第二次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里还是那种不耐烦:“你站得起来吗。”
何衍朝最后还是秉持一个好人做到底的原则,而且万一自己走了,对方第二天死这了,还得跟他扯上关系。
何昶希没说话,他试着撑了一下地面,肋骨像被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顶了一下,疼得他后背弹了一下,又躺回去。
何衍朝盯着他看了几秒,嘴里啧了一声,弯下腰,把何昶希的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何昶希靠着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拎着走的。
那人的肩膀比看起来宽,背心布料下面有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带着一点汗味混杂着灯红酒绿的味道。
“你住哪。”何衍朝问。
何昶希报了一个地址,对方没再说话,扶着他往巷子外面走,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衍朝扶着他走了一段,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何昶希靠着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节奏,平稳的,不像刚打完架的人。他想起前几分钟那场面,一个人对好几个,打完之后连气都没怎么喘。
到了出租屋楼下,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有一盏还亮着,发着那种将灭未灭的暗光。
扶着患者爬上三楼,虽然对方比自己高,但是身体轻飘飘的,基本上不费什么力气,何衍朝在他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嘎吱作响的门摸着玄关处的按钮打开灯,灯泡闪了几下才亮,也没多亮。
然后何昶希听到身边人轻声的语气参杂点震惊,这也叫房?
确实不像房。
客厅很小,东西少的像刚被抢劫掏空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门板掉了一扇,露出里面几件叠好的衣服,窗户不大,窗帘是灰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微弱且窄长的光条。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工住的,防范意识很强,随时准备跑路一样。
何衍朝把何昶希扶到沙发上坐下,站在旁边四周环顾了一眼屋里的陈设。
何昶希抬起手指了指柜子旁边的药箱,他走过去拿了过来,打开,里面只有云南白药,碘伏,纱布和几卷创口贴。
他把药箱放在茶几上,身体靠在门框边,像是准备走了。
何昶希坐起来,上衣被血粘在皮肤上,他脱的时候动作很慢,因为一抬手臂就牵扯到肋骨的伤,何衍朝在门口站着,看到他后背上的旧伤,以及肩膀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疤,腰侧有一大片颜色较深的淤青,不知道是今天新添的还是之前留下的。
何昶希用棉签蘸了碘伏往自己手臂上涂,手不太稳,涂到肘弯的地方抖了一下,碘伏顺着皮肤淌下来,滴在沙发上。
何衍朝盯了好一会,还是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棉签,在他面前蹲下来。
何昶希抬头看他,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看清那张脸,五官不算精致,但线条很硬,鼻梁直挺,下颌角收得利落,眼角有一点往下垂,让他本来就没什么攻击性的面相更多了一点疲惫。
他的右大臂上有一个纹身,两个箭交叉成X形,中间套着一个圈,周围有几道潦草的线,像是什么符号,又像只是随手画的。
“你叫什么。”何昶希问。
何衍朝头也没抬,用镊子夹了一块纱布,沾上碘伏,按在他肋骨那片淤青上,动作不算轻,不过很稳。
“不重要。”他说。
何衍朝顺手拿起云南白药喷上去,又用纱布按在肋骨上,何昶希闭着眼倒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闷疼又被压深了一层,他把何昶希身上能看到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速度很快,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
“没有别的药了?”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
“没有了。”
“你平时受伤怎么办。”
“等着自己好。”
何衍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他把药箱合上,放回柜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走了,你锁好门。”
何昶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他开口叫了一声:“喂。”
何衍朝停下来,侧过头。
“谢谢。”
何衍朝没有回头:“不用,你下次别被人堵在巷子里就行。”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的铁门响声里。
何昶希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刚包扎好的纱布,有几个地方打结的手法很粗糙,一看就不是专业的人包的,不过至少血止住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眉骨上那块创口贴,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还有一点疼,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那个人蹲在他面前处理伤口的样子。
他习惯了自己的伤自己处理,从始至终就是这样,没有人会帮他,他也不需要人帮。
但今天有人替他出头,蹲在他面前,用棉签替他涂碘伏,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全程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
何昶希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肋骨的位置,是心脏的位置,像有一根细小的线从那里被抽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把这种感觉归类为太久没有跟正常人接触过的后遗症。
何衍朝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那个被打的人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看着清瘦,不过衣服脱下来身上的腹肌鲨鱼线倒是一个不少,脸因为淤血而显得有些肿,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被打了之后会涣散的光,是我还能撑的光。
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在拳台上,在自己的对手脸上,在他自己每次从台上被抬下来的时候。
他今天打的一场,赢是赢了,但被对方一记摆拳扫到太阳穴,到现在右眼还有点花,脑海里翻涌着刚刚听到的话,小白脸,装清高,你妈知道你被打成这样吗。
何衍朝听到妈这个字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自己那个酗酒的爸,每次喝多了就会打他和他妈,嘴里骂的话比这脏多了,他听了十几年。
他后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帮那个人。
可能是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烦,可能是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他自己听了太多年的难听话,应激了,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人躺在地上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其他的不一样。
他不是被打怕了才躺下的,他是知道打不过才躺下的,两种躺法不一样,骨子里多了一种韧劲。
第二天他去地下场训练的时候,在休息室跟人随口提了一句这件事。
旁边一个老教练听完,把烟掐了,说:“你描述的那个人,是不是瘦高个,皮肤很白,有点...像老毛子?”
何衍朝说:“你怎么知道。”
老教练说:“你说的是那个大四的学生吧,被人盯上好久了,全学校都知道。有个家里有钱的,看他长得挺帅又样样好,还跟他抢助学金,就到处搞他。”
居然还比自己大,根本看不出来。
何衍朝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皱了皱眉:“什么叫搞他。”
“找人打他啊,还校园论坛上发帖子造谣,说他被包养,说他妈生病是装的,什么恶心的事都干得出来,他也不吭声,被打完第二天照常去上课,像没事人一样。”
何衍朝没说话。
他拉开运动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卷绷带,往自己手上缠,缠的时候手指很用力,绷带被拉得很紧,勒得指节泛白。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身上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处理伤口的时候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
之后几天他总在那条路上绕远路走,没有刻意去找谁,只是经过那片区域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往巷子里看一眼。
一周过去,他在巷口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何昶希站在路灯下面,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脸上还有几块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但看起来比那晚精神多了。他看到何衍朝的时候没有意外,应该是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在这,不怕再被打了?”何衍朝问。
“找你。”
“找我干什么。”
“请你吃饭。”何昶希说,“那天的事,还没好好谢你。”
何衍朝本来想拒绝,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确实饿了,今天中午没吃饭,下午又打了一场训练赛,又来了躺赌场,算了,没有人跟吃的过不去。
何昶希转身往街口走,用背影示意他跟上,何衍朝跟着他走了一条街,拐进一个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路边摊,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棚子顶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周围绕着一圈飞虫。
老板认识何昶希,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小何来了,老样子?”
何昶希点了点头,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推到何衍朝面前,何衍朝看着菜单上那些加粗的价格,犹豫了一下,点了最便宜的那碗面。何昶希的老样子就是一个炒牛肉,一碟青菜。
上菜的时候何衍朝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因为真饿了。何昶希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动筷子。
何衍朝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吃?”
何昶希说:“本来就是请你吃的。”
何衍朝嚼着嘴里的面,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那碗面被他吃得连汤都没剩,他把空碗放下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姓何?”他问。
“何昶希。”
“哪个昶?”
“永日昶。”
何衍朝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那个字,点了点头:“我叫何衍朝。”
何昶希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巧合有点意思:“你也姓何。”
“怎么了,不能姓何?”
“不是。只是没见过这么多姓何的。”
何昶希的目光扫视了他一圈,最后定格在手臂上那个纹身,问了一句:“你这纹的什么。”
何衍朝靠在塑料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大臂上的纹身,他高考完第二天去纹的,没什么特别意义,就是觉得自己十八岁了得干点什么事纪念一下。
“不知道,随便纹的。”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看。”
何衍朝没想到他会说好看,他愣了一下,纹身线条不算精致,颜色也掉了不少,他不知道哪里好看了。
何昶希没有解释,只是把桌上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还有菜没吃完。”
何衍朝重新拿起筷子,吃的时候他吃得慢了一些,因为肚子已经没那么饿了。
他问对面那个人:“你现在住哪里。”
“还住那天那栋楼。”
何衍朝狐疑的说:“那楼能住人吗。”
“能,就是旧了点。”
对话断断续续的,吃一顿饭的功夫说了没几句完整的话,但两个人坐在那盏白炽灯下面,旁边是马路上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气氛竟然不尴尬。
何衍朝吃完最后一块牛肉,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走了。”他说,“下次别来找我,我待的地方不干净。”
何昶希坐在那里看着他:“什么地方。”
“地下拳场。”何衍朝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今天来这做什么。”
“说了来谢谢你啊,那以后去看你比赛。”
“别去。”
何昶希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何衍朝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坐在塑料凳上,身上那件连帽卫衣明显大了一号,袖口长出来一截,遮住了半个手掌。
路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淤青照得比实际更淡了一些,何衍朝想说你回去吧,没说出口。
后来何昶希还是来了。
何衍朝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那个地下拳场的,因为之前见面的赌场只是分部,可能是问了人,可能是自己一路找过去的,入口在一家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铁门后面是一条窄长的楼梯,走下去之后是一个被改造成拳台的空房间,天花板很低,灯光昏黄,空气里有汗味,铁锈味和潮湿水泥的霉味。
何昶希来的时候何衍朝刚打完一场,坐在场边的塑料椅上擦汗。
他无意间环视全场,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个人,太显眼了,在一群穿工装背心的糙汉中间,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和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何衍朝的眼睛里。
那个人毫不避讳地对上何衍朝的视线,伸手比了四个数字。
0、4、2、7。
何衍朝皱了一下眉,站起来走过去:“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的。”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没答应你。”
何衍朝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说不出这里不适合你这种话,因为何昶希看起来的确不属于这里。
但对方站在这个地下室里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不适,没有紧张,好像他对什么事情都是如此。
何衍朝转身回去收拾东西,何昶希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保持两三步的距离,没有说话,两个人出了地下场,走到地面上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把天空染成一种暗橘色。
“你以后每场都来?”何衍朝问。
“不一定。”
“随便你,想来就来吧。”
“为什么编号是0427?”何昶希追问。
“哪有为什么,随便叫的。”
何昶希走在后面,过了一小会儿又说了一句:“你今天那场,第三回合那记摆拳打慢了。”
何衍朝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也懂拳?”
“我不懂,但那一拳你本来可以躲开的,你犹豫了。”
何衍朝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确实,那一拳他犹豫了,因为对方是个老手,他怕对方是在诱他出拳。
何昶希看出来了。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没有言明的默契。
何昶希有时候会出现在地下场的观众席里,其实没有席,只有几排铁皮凳子,坐着几十个下注的人,一般在双方竞争对手人气都很高的情况下,人才会多一些。
他站在角落,靠着墙,整场不看别的,只看何衍朝,结束后何衍朝会走出来,有时候赢了有时候输了,不管输赢何昶希都在那里。
两个人走去路边摊吃一碗面,或者什么都不吃,就在街上走一段,走到路口分开。
何衍朝发现何昶希话不多,不过说出来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他不问你今天怎么输了,他不在何衍朝累的时候多说话,他就在旁边走着,走路的节奏跟何衍朝差不多,不快不慢,像一种不需要开口的陪伴。
其实也没认识多久,甚至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但是就是这样何衍朝都会想,这是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关系。
他是长子,他爸跑了之后他就是家里唯一能撑起事的男人,他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学,高考完后大一没读就辍学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赚钱,还债,训练,打拳。
他没有精力去跟人建立关系,也没有那个意愿。但何昶希是一个不需要他付出精力的人,他只是在那里,像一盏不用插电的灯,自然亮着。
这天傍晚何衍朝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本来没有打算拐进去,他闻到了烟味,那种劣质香烟燃烧后特有的,带一点酸涩的焦味,顺着风飘过来。
他停了一下,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看到昏黄的路灯底下有一个人靠墙站着,那个人背对着巷口,肩膀微驼,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是何昶希。这个人近段时间频繁的往他这跑。
何衍朝站在巷口没有出声,靠着砖墙看了一会儿,何昶希穿着件单薄的连帽衣,拉链没有拉,风从领口灌进去,把他消瘦的轮廓吹得更薄了几分。
他抽烟的姿势说不上熟练,吸一口之后会停一下,等那个味道在嘴里散开,才缓缓吐出来,烟雾升起来的时候被路灯从侧面照亮,变成一缕细长的,灰白色的丝线,在半空中扭了一下,散进夜里。
何衍朝了走过去。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很响,何昶希听到之后侧过头来,看到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把手里的烟藏起来。
他就那样看着何衍朝走近,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打完了?”
何衍朝没接这句话,他在何昶希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指间那根快燃到滤嘴的烟,然后抬起眼睛望着他的脸。
“你会抽烟。”何衍朝问。
何昶希把那根烟送到嘴边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把烟蒂按在旁边的砖墙上,碾灭了,松手让它落进墙角的阴影里。
“很奇怪吗。”何昶希眯着眼他看着他说。
“你不是好学生吗。”何衍朝撇了眼那个被碾灭的烟头。
何昶希靠在墙上,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他的鼻梁和下巴的线条照出一层薄薄的亮边,其他部分都陷在阴影里。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烟熏过的沙哑:“什么是好学生?”
何衍朝没回答,何昶希继续说:“全勤,成绩好,不惹事不抽烟不喝酒,老师喜欢同学也不讨厌。”
语调没有上扬下沉,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神情淡淡的,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刚按灭烟的那根手指,拇指上沾了一点烟灰。
“我全都做到了,然后呢。”
何昶希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从下往上方移动看过来,在那个角度里他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深,瞳孔几乎黑的看不见。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时带起一阵低沉的轰鸣,又迅速消失。
何昶希把外套的拉链拉上来,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如果好学生都活成这样,那还不如做那种打架斗殴,抽烟喝酒的坏学生。”
“至少挨打的时候还会还手。”他嘴角勾出一丝无所谓的笑。
何衍朝站在那里,依旧没开口,他打量着何昶希靠在墙壁上的姿态, 无光的夜幕成了最好的底色,模糊掉多余柔和,只余下立体分明的骨相,眉眼深邃压人,那份漂亮不再温和,反倒带着迫人的,极具视觉冲击性的危险魅惑。
“那你为什么不还手。”沉默漫开很长一段,何衍朝反复掂量心底积攒的疑虑,终于沉声说道,字字带着诘问。
何昶希垂着眼避开视线,一言不发,半点回应也无。
何衍朝又问了一次:“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空气里的氛围都僵持了一会,何昶希喉结滚了滚,声音比刚才轻,像在自言自语:“没意义。”
何昶希想着,要是哪天被打死了,都算享福了。
良久,何衍朝伸出手,上前握着何昶希的手腕把他从墙边拉过来,何昶希没有抵抗,被他拉得往前倾了半步。
何昶希在他的手掌里没有抽手,只是站在那个距离里,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别总什么都自己扛。”何衍朝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何昶希。
他说完之后仍然没有放手,何昶希也没有挣开。人声消散,幽深巷子瞬间沉寂,沉沉夜色裹住四下,只有路灯在他们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什么东西正在接通或者断开。
今天何衍朝打完一场硬仗,对方不凶,但是密不透风。每一拳都不重,可都落在他刚收手的位置,像是提前看过了他的出拳路线。下场的时候他眼前发黑,扶着墙走了几步,差点跪在地上。
何昶希从人群中挤过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比他瘦,指节分明,但握着他的时候力气不小,何衍朝靠着他站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
何昶希只是站在那里让他靠着,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说了一句:“走吧,回去。”
何衍朝走在何昶希旁边的时候,发现这条路好像比平时短一些,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何衍朝忽然想到那天他背何昶希上楼的时候,这个人轻得感觉都没有一包没拆封的米重。
他看着何昶希的侧脸,路边微弱的光线把他鼻梁的线条照得很清楚,下颌角那里还有一块没完全消掉的淤青,颜色已经从紫转黄了。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何衍朝问。
“差不多了。”
“那些人还找你麻烦吗。”
“没怎么遇到了。”
“你要是再被堵了,给我打电话。”
何昶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你电话。”
何衍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他,何昶希接过去,输入自己的号码,拨通,何昶希的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上显示一个未接来电。
何衍朝把备注改成了何昶,希字没打出来,他开口:“希是那个希?”
“手给我。”何昶希伸手。
何衍朝不明所以,犹豫着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何昶希的手指托着他的手背,拇指在他掌心落下来,不轻不重地,从掌心中央开始划。
开始的笔画左右相交,接着一横一撇,一竖一横再一竖回钩,最后是一长竖。
何衍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笔划过的痕迹,何昶希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他掌心里还残留着一道微弱的触感,像水落进干土里,渗下去就不见了,但你知道它去过那里。
他把手翻过来,握成了拳,像是要把那个字留在里面。
“所以是哪个希?”他又问了一遍。
“希望的希。”何昶希说。
何衍朝抽回收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他掌心里的那几道笔画的触感正在慢慢变淡,他张开手指看了看,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你呢?”
“衍朝的衍,衍朝的朝。”
何昶希觉得他在说废话。
何衍朝笑了笑,把手重新伸过去,摊开掌心,放在何昶希面前。何昶希低头看着那只手,也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对方的指腹落在掌心中央。
他在掌心左边落了三下,然后手指往右移动,画了两道竖,中间停了一下:“中间是氵,两边是行。衍,衍生的衍。”
接着画了几道短的,并列的线条,笔锋一转,往左下方斜了一撇:“日月朝,朝阳的朝。”
他指腹收在最后一横的末端,没有立刻离开。
“我奶奶取的,她说希望我活得久一点,日子长一点。”
何昶希看着他:“那你活得够久吗。”
何衍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不够,以后...不知道。”
“够的。”他说,“以后会够的。”
两个人改完备注继续往前走,那条路不长,走到路口的时候何昶希停了下来。
“我到了。”他指了一下那栋旧居民楼。
何衍朝点了点头,说:“上去吧。”
何昶希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天,打得很好。”
他说完就上楼了,何衍朝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余声听见那扇铁门关上之后,整条街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何昶希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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